入冬头场雪那天,小姑子冯璐瑶拎着个塑料袋拍开我家门,张嘴就是“嫂子,妈让我来拿辣酱,全家等着用呢”。 她不知道,今年我一坛辣酱都没做。 去年秋天她来串门,走时从储藏间搬走三罐辣酱,招呼都没打一声。 后来我在她朋友圈看见那几罐辣酱的照片,配文写着“自家手艺,谁要?”我当时啥也没说,把手机扣在案板上,接着揉我的面。 现在她站在门口,鼻尖冻得通红,手里那个塑料袋在风里哗哗响。 我没让开身子,只问了一句:“妈要几罐?”她眼神闪了一下。 01 去年深秋,我花了整整两天工夫做辣酱。 十斤红辣椒,是我赶早市一筐一筐挑回来的。回来一个个洗干净,晾在竹筛子上控水。姜要选老姜,蒜要选紫皮的,豆瓣酱是托人从乡下捎的。 这些讲究,都是跟我娘家妈学的。 我妈做了一辈子辣酱,十里八乡都有名。 我嫁到冯家那年,她把方子给了我,说了一句,这手艺不丢人,到了婆家也能挺直腰杆。 我做了二十三年,从没断过。 冯家上下十几口人,冬天都吃惯了我这口。婆婆拿它拌饭,公公在世时蘸饺子,大哥冯永康下面条也得搁一勺。 每年秋天,我都做十罐。十罐分下来,其实紧巴巴的。婆婆两罐,大哥家两罐,小姑子冯璐瑶两罐,我家留三罐,剩一罐备着来人吃。 去年也是这么分的。 那天我把辣酱装好罐,一溜排开摆在储藏间的架子上,红亮亮的,看着就喜人。我擦了擦手,去隔壁刘婶家借个簸箕。 就这一趟工夫,出了事。 回来的时候,我看见冯璐瑶从储藏间出来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鼓鼓囊囊的。 她见我回来,笑了一下,说嫂子我走了啊。 我没多想,说吃了饭再走呗。 她说不了不了,单位还有事。 等她的电动车出了院门,我进储藏间收拾,发现架子上那排罐子,少了三罐。 三罐。 我站在那儿数了两遍,确实是少了三罐。十罐变七罐,空了三个位置,架子上的灰印子还在。 冯永健那会儿正在院子里修邻居家送来的洗衣机,满手油污。我出去问他,璐瑶刚才拿东西你看见了吗? 他头也没抬,说看见了,她提了个袋子。 拿了啥你问了没? 他停下手里的活,看了我一眼,说,不就是辣酱嘛,她也不是外人。 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 三罐辣酱,值不了几个钱。 可那是我两天工夫做出来的。 洗辣椒洗得手辣,剁姜蒜剁得胳膊酸,熬油的时候得站在锅边搅一个钟头,稍不留神就糊底。 这些,冯永健从来没问过。 我回到厨房,把围裙系上,开始揉面。 案板上的面团被我揉了一遍又一遍,揉得光溜溜的,跟个白皮球似的。 手上使劲,心里那股子堵,也没散出去多少。 晚上躺床上,我跟冯永健说,璐瑶拿辣酱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 他翻了个身,说,下回我跟她说。 我说,不是下回的事,这回她就这么拿走了。 他说,哎呀,自己妹妹,你计较这个干啥。 我没再说话。黑暗中,我睁着眼看了半天房顶。 第二天,我照常做饭,照常上班。 在镇上的制衣厂踩缝纫机,一天八个小时。 踩踏板的时候,脑子里还琢磨这事。 三罐辣酱,她拿回去干啥呢? 她一个人住县城,能吃多少? 这个疑问在我心里搁了三天。三天后,我翻手机,有了答案。 02 那天中午在厂里食堂吃饭,我一边扒拉米饭一边翻手机。微信朋友圈跳出来一条,冯璐瑶发的。 九张图。第一张就是三罐辣酱,摆在餐桌上,旁边配了双筷子。后面几张是辣酱拌饭的特写,红油汪汪的,看着确实馋人。 配文写着:自家做的辣酱,谁要? 底下好几个同事留言,有问多少钱的,有说看着真香的。冯璐瑶统一回了一条:送你的,拿去吃。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半分钟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 对面坐着同车间的周雅静,她看我脸色不对,问我咋了。 我说没事,家里的事。 她也没多问,接着聊她儿子考大学的事。 我嗯嗯啊啊应着,心思全不在这头。 自家做的。 她把我的辣酱摆在她家桌上,拍成照片,跟同事说自家做的。 我在冯家做了二十三年辣酱,从来没人说过那是程玉霞的手艺。 婆婆说“家里的辣酱”,大哥说“咱家的酱”,冯永健说“你嫂子做的”就顶天了。 到了冯璐瑶嘴里,成了她自己做的。 下午下班回家,我把手机递给冯永健看。 他翻了翻,说,她就爱显摆,你别往心里去。 我说,她显摆的是我的手艺。 他把手机还给我,说,那你要我咋办? 去骂她一顿? 我没说话,把手机收起来,去厨房做饭了。 那天晚上我给大嫂赵曼玉打了个电话。赵曼玉是冯永康的媳妇,比我大四岁。她嘴快,心里藏不住事,但跟我是真能说到一块儿去。 电话接通,她那边正嗑瓜子,嘎嘣嘎嘣的。我说大嫂你猜璐瑶干啥了。她说咋了。我把朋友圈的事说了。 赵曼玉在电话那头停了嘴,过了几秒说了一句,她年年这样。 我说啥意思。 她说,你以为就你家的辣酱? 前年她从我这儿拎走一兜子腊肠,说是单位野炊。 去年妈腌的咸菜,她搬走半坛子,妈问起来,她说给同事分了。 我说,那妈咋说。 赵曼玉说,妈能咋说,闺女拿点东西,当妈的还能要回来?她就是吃准了这一层。 我攥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赵曼玉又说,玉霞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,你那个辣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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